多情种(二)(4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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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这人正唱《长生殿》中第六出,傍讶。
  且听他捏嗓道,“那日在望春宫,教万岁召他侍宴。叁杯过后,便暗中筑座连环寨,哄结上同心罗带......”这是扮了老旦,讲明皇与虢国夫人借宴暗度陈仓;又道,“娇痴性,天生忒利害......须知道连枝同气情非外,怎这点儿也难分爱......”这是又去演高力士,评杨妃翻醋海。两角儿俱是喑喑哑哑的唱腔,拉锯子似的,刮得耳眼痒渣渣地别扭。
  闫玲玲掏了掏耳朵,想起去世多年的阿公。
  阿公爱听戏,她自幼养在江洲祖宅,南腔北调听故事一样,倒也有所涉猎,但要说行家,却还隔着十里远。可她对《长生殿》却不可不称得上信手拈来,如此巧合,非要好好拜一拜那缺了心肝丧了德的闫大善人,负心绝情在前、抛妻卖女在后。
  闫大夫人投井那日,院子里家养的小戏子正唱梅妃迁至上阳楼、万岁爷专爱杨娘娘,她被抱在乳母怀里听得入迷,门外呼天抢地爬进来个老嬷嬷,冲了场、坏了戏,仆到台前吊着嗓子嚎啕,
  “大小姐没了!大小姐没了!天打杀的薄情汉,遭老瘟的倒插门,老爷呀,您瞧瞧咱们姑娘,年纪轻轻被逼得吊了脚!”
  太师椅上摇头晃脑的长褂阿公一听,登时眼一瞪、腿一蹬,手指着那将将一脚踏上台的唐明皇,抖啊抖,喘得像只风箱。
  “杀......杀”,他只来及说了两个字,便脑袋一歪,撅了气。
  “啊——”园子里霎时炸了锅,羽袖翻飞,水粉四散,真情实感上演了出“征鼓声占蜀道潼关,香魂梦断马嵬坡乱”。
  ......
  闫玲玲从往事中回过神,再去看那唱独角戏的皮影翁,胸口揣了一腔五味杂陈的大锅烩,又黏又腻,撑得反胃。她深吸一口气,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意,悄声骂了句,
  “金逢侓,小少爷,大混蛋。”
  刚说完,她便察觉一道视线扫来。低头竟猝不及防对上一双诡异红眼,那埋头苦干的摊主不知何时消了音,龟一样探长脑袋绕来绕去打量她,见她看过来,枯败的脸上皱纹像树皮一样垂落,龇咧开黑紫大嘴无声地笑。
  不等闫玲玲尖叫出声,他喉咙里鼓出噜噜囔囔、滚水冒泡般的动静,下一秒,便见那刚敷过彩、色泽油亮的皮影人竟随着节拍凭空立了起来!
  摊主当即手舞足蹈,边跳边怪叫。吓得闫玲玲缩进角落紧紧捂住嘴,不敢泄出半点声响。
  在一阵毫无规律的鬼哭狼嚎欢庆声中,穿旗装、梳盘头、身形瘦佻的皮影女子抖了抖浑身毛屑,抻筋展骨,缓慢生涩地偏过头,浅棕色的眼珠悬在空荡荡的眼眶中转了两转,刻意勾长的细眼妩媚地朝她看来,点了朱漆的红唇上下翕动,似是与她说了什么。
  于是,闫玲玲从那双不似真人的瞳孔中,看见了自己惊恐变形的面容,正一点点撑大了嘴,直至爆发出一声撕心裂肺地尖叫。
  那桃腮粉面、栩栩如生的皮影人猛地一跃上前,贴在她的耳边轻声问,
  “你在看什么,弟妹?”
  ————
  这章也是24年写的,隔了两年,第一段花旦过后应该还有一两千字的过度,我当时只想写短篇,收要比放多,所以为了篇幅砍了一截,现在看来衔接的非常不顺,但我还是决定先发上来,多发两章这篇的结构性会越来越饱满,指不定哪天文思泉涌就开中篇了呢,到时候一定会重新布局的(同心结完结后我想把这两篇放一起)。存稿里还有一章可以发,也实在是多情种有些难写,我给自己挖了个大坑,没想到现在会这么忙,一个多月没更新什么,这样不太好,就拿旧存稿充数吧,多情种的世界观要更宏大,我既忐忑又兴奋,唯独没有力气和时间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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