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(3 / 8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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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那个睡眠像一片没有波纹的湖,像一面没有倒影的镜子,像一块黑色的天鹅绒,从四面八方向她裹过来,把她裹成一颗茧,一粒种子,一个还没有被写上去的字。
  她蜷在那里面,膝盖缩到胸前,手指松松地握着,握着一个不存在的东西,也许是某人的手,也许是她从来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。
  客厅里安静极了,连窗外的风都不吹了。
  唯一在动的,是茶几上那只杯子里的水。
  水面微微晃动,荡出一圈一圈的涟漪,像一枚看不见的石子被投了进去。
  然后那涟漪也平了,水面恢复成一面镜子,映着天花板上那道从灯座蜿蜒到墙角的裂纹,像一棵倒悬的树,树根扎在天花板里,树冠垂下来,罩着沙发上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。
  柳月珍正沉下去。
  穿过沙发,穿过地板,穿过伦敦十一月的冻土,穿过一层一层的沉积岩和年代,一直沉到没有人能找到的地方。
  她带走了她的秘密——那些钱藏在哪里,那个算命先生还说了什么,她为什么要挖掉心爱的薰衣草种上芍药,她在纽约的那些夜晚和那个十二岁的女孩说了些什么。她把所有的答案都吞进了肚子里,像吞下那颗还没有完全融化的白色药片。
  答案和药片一起溶化在她的胃里,溶化在她的血液里,再也没有人能找得到。
  杯子里的水彻底凉了。
  但那杯水还在茶几上,杯壁上凝了一层细细的水珠,像冷汗。水面不再晃动,安静得像一面小小的墓碑,上面没有刻字。
  杯底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粉末,那是安眠药最后的痕迹,像一个还没来得及说完的句子最后的省略号。
  她听不见了。
  她什么都听不见了。
  她沉在那个没有梦的睡眠里,沉得很深很深,像一个被丢进深井的石子,一直往下坠,却没有到底的声音。
  那口井有多深,没有人知道。
  房间里唯一还醒着的东西,是壁炉上方那个相框。
  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,柳月珍坐在中间,柳衍站在左边,柳依站在右边,柳寅站在柳依前面,还是个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女孩。
  照片里的所有人都笑着,笑容像被糖水泡过的水果,甜得很不真实。
  那层玻璃上映着房间里越来越暗的光线,映着沙发上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,映着茶几上那只杯壁凝满水珠的玻璃杯。
  玻璃很薄,光很薄。
  她沉下去了。
  柳月珍被她引以为傲的母权反噬了。
  来人看着她。
  她脸上的沟壑在昏暗中像一张被揉皱又试图抚平的旧地图,每一条纹路都指向一个曾经的抉择。
  哪一句刻薄话在哪一个傍晚落地生根,哪一次沉默比耳光更响。
  此刻那张地图上所有的路径都通向同一个终点:这张沙发,这个下午,这杯水。
  那道光已经不再是下午的柠檬色,而是傍晚的蜜糖色,浓稠得几乎要滴下来,正落在来人白的发光的手背上。
  她手里的刀反着光,她今日将要为她的母亲接生——替她为这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分娩和反向供养划上句号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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