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(上)(2 / 2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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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第二天她又来了,带了两碟小菜和一碗面,面上卧着一个荷包蛋。她在桌边坐下,托着下巴看他吃。顾青野吃了几口,放下筷子。“你不用每天都来送饭。”
  云柔的声音放得很轻。“我闲着也是闲着。师姐不在,师兄身边总得有个人照顾。”最后那句话说得特别轻,像是在自言自语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顾青野的耳朵里。他的筷子在碗沿上停了好一会儿,才继续夹起面条送进嘴里。
  从那以后,每天傍晚云柔都会准时出现在他的院门口。她提着食盒进来,把饭菜一样一样摆好,然后坐在旁边看着他吃。有时候她会说一些宗门里发生的琐事,或者她在剑谱上看到的新招式,有时候什么也不说,就安安静静地坐着。每次离开她都会把用过的碗筷收进食盒带走,走到门口时回头对他说一句明天见。不管他跟她说多少次不用再来了,她第二天傍晚还是照常出现在他的房间里。
  这天云柔来的时候带了一壶酒。她说是从山下镇子上买来的桂花酿,秋天了,该喝点桂花酿应个景。她把酒倒进两只白瓷杯里,自己端起一杯,把另一杯推到他面前。顾青野看着杯子里浅琥珀色的酒液,闻到一股清淡的桂花香气混着米酒的甜味从杯口飘上来。他平时不怎么喝酒,但这会儿他看着那杯酒,觉得喝一点也无所谓。
  他端起杯子一饮而尽,酒液入喉的时候带着一股清甜的热意,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,在那里散成一片暖融融的感觉。云柔又给他倒了一杯。他没有推辞。
  几杯酒下去,他的话比平时多了起来。他开始说幽冥深渊遗迹里那些刻在石柱上的符文,说那些符文钻进皮肤时刺痛的触感,说他以为自己已经把毒压下去了。他的声音越来越低,越来越含糊。
  云柔安安静静地听着,等他不说了,才伸手把他手里的空杯接过来,放回桌上。她的手指在这个过程中碰了一下他的手指,轻得很,短到他来不及判断那是不是有意的。
  她收拾好食盒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背靠着墙壁闭眼坐着,呼吸比平时沉重,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,但松下来之后反而更疲惫。酒劲上来了,他的脸颊和耳根都有些发烫,胃里那片暖融融的感觉慢慢扩散到四肢。
  月光从门外照进来,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她看了他几秒,轻轻合上门走了。
  又过了一天,云柔空着手推开门走进来。“师兄今天天气不错,我陪你在院子里坐坐吧。”顾青野犹豫了一下,站起来跟着她走到廊下,在石阶上坐了下来。夕阳正在往下沉,天边堆积着一大片橙红色的云霞。老槐树的叶子在夕阳里泛着一层金红色的光泽,边缘被光线打透,看起来像是半透明的。
  两个人并肩坐在石阶上,中间隔了大约一臂的距离。云柔侧过头看着他,目光落在他的侧脸上,他下颌的线条,他微微蹙起的眉间。她看了很久,然后抬起手,指尖轻轻落在他的眉梢上。
  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,她的指腹贴着他眉骨的弧度缓缓滑过,从眉梢滑到眉心,在那里停了一下。她的指尖带着秋天傍晚那种微微的凉意,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,他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,肩膀的肌肉收紧,呼吸也在那一刻停了一拍。他偏过头来看她,目光很复杂,说不清里面是什么。
  云柔的目光安安静静地迎上去,指尖从他眉心滑下来,沿着鼻梁缓缓往下滑,停在他的嘴唇上,在唇珠那里停了一瞬,然后收了回去。整套动作轻柔而缓慢,带着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耐心。
  顾青野的下颌绷得很紧,视线垂下去,落在自己膝盖前面一级石阶上。石阶表面有一道浅浅的裂纹,在夕阳里显出一条暗色的线。
  他应该说话的,说别这样,或者说你先回去。但他只是坐在那里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  “师兄,”云柔的声音从身边传来,低而柔,“你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扛,扛不住了也不肯说。师姐走了你觉得是你的错,毒发了你也觉得是你的错,可我从来没有怪过你。”她说完就站了起来,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,转身往院门走去,步伐轻快而自然。“师兄早点休息,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  这天云柔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,她提着一盏小灯,灯光把她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照得很亮,周围的黑暗反倒显得更浓了。她进屋以后把灯放在桌上。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衣裳,领口比平时低了一点,露出锁骨上面一小片皮肤。
  她在椅子上坐下来,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她侧过身,拉过他的手掌放在自己的掌心里。他的手掌比她的要大一圈,指节分明,掌心和指腹上分布着常年握剑磨出来的薄茧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描着,沿着那些纹路轻轻滑过。他稍微用了点力,但没有挣开。
  他看着自己的手掌摊在她的掌心上,她的指腹划过他的掌纹,带来一阵轻微的痒意和一种他没有料到的酥麻感,从掌心沿着手臂一路蔓延到肩膀。她把他的掌纹一条一条描过去,然后把他的手掌合拢,包在自己两只手里,轻轻收紧。又坐了一会儿,她松开手,起身告辞。
  第二天傍晚,云柔来了以后站在他面前,低下头,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,在他的额头上落了一个吻。那个吻轻得像一片落叶掉在皮肤上,位置在眉心。她的嘴唇干燥而温热,停留的时间大约是呼吸一次那么长。
  他还没来得及抬手,她已经退开了,然后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,跟他说起药堂里一株开花的药草。白色的花,花瓣很小,气味闻起来像是蜂蜜和薄荷混在一起。
  他坐在那里,眉心还留着她嘴唇碰过以后的温度,那温度很轻很淡,好像随时都会散掉,但他坐了很久,还是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皮肤上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  他想跟她说你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了。可她坐在他旁边,语气平平淡淡的,好像刚才那个吻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根本不值得特别提起来。他要是开了口,反倒会让那件事显得比它实际上更重要。最后他什么也没说。
  又是一个傍晚,云柔推开院门走了进来,顾青野正背对着她站在老槐树底下,夕阳把他的影子在地面上拖得很长。她走到他身后,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停了下来,近到能闻见他衣服上那股槐树落叶的苦涩气味。他站着没转身,但她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的指节微微蜷了一下。
  她伸出手,从他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
  她的胸口贴上他的后背,柔软而温热,隔着两层衣料,那体温还是传了过来。他的身体在那个拥抱里僵住了。他能感觉到她的手臂环在他腰间的力度,不重,却带着一种不肯松开的坚决。她的呼吸透过他后背的衣料渗进来,在那里扩散成一片温热。
  他的手垂在身侧,攥紧了又松开,再攥紧再松开。她的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贴在他后背上,贴了一会儿,然后她松了手,往后退了半步。她的声音从他背后传过来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:“师兄,你身上好凉。”
  她走了以后,顾青野在老槐树底下站了很久。夜风从竹林那边吹过来,穿过槐树的枝叶,发出一片沙沙的响声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在越来越暗的光线里慢慢变模糊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  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。明天开始不能再让她来了。界限在被一道一道地抹去,每一次被跨过去的时候他都告诉自己下一道一定能守住,可下一道总是来得比他想象的更快。
  风穿过他的袖子,把衣摆吹起来又落下去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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