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2章(2 / 3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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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走到门口,江崇宪脚步顿住,回头瞧着他说:“何溪,我记住你说的话了,‘记下,总好过抹去’,但你也要记住,在这世道里…有些事,心里明白,比嘴上明白,更要紧。”
  说完,他推门出去,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黑暗里,何溪站在门内,望着那晃动的门扉,良久,才缓缓转身,坐回案前,重新拿起那支秃笔。
  摊开的卷宗上,墨字清晰,记录着田亩、赋税、纠纷、人丁…
  冷冰冰的数字与条款背后是无数鲜活的人生,是正在发生的悲欢与挣扎。
  江崇宪叫他“心里明白”。
  他明白。
  他一直都明白。
  正因明白,才更觉笔尖沉重。
  这满屋的卷宗或许真如江崇宪所说,多是“徒劳之证”,但他仍要一字一句,清晰地誊录,整理,归档。不为别的,只为当有一天,有人想要追问这片土地上究竟发生过什么时,不至于无迹可寻。
  哪怕那追问的人永远不会来。
  夜色更深了,经历司廨房里的灯光亮了许久。
  ***
  许聿修的夜宴设于南昌城中最为豪奢的倾竹楼,楼高五重,飞檐斗拱,碧瓦朱甍。
  各层廊檐下悬挂的灯盏次第点亮,将这座巍峨木楼映照得如同天上宫阙,流光溢彩,俯瞰着城中万家灯火。
  楼内,一楼大厅极为轩敞,中间设一宽阔戏台,环绕戏台,呈环形摆开了数十张檀木大案,锦缎铺面,银器生辉。
  空气中弥漫着各色熏香与酒肴渐熟的热气,被邀的城中富绅巨贾已陆续抵达,彼此寒暄拱手,笑语晏晏,众人身着绫罗,或矜持或热络,三五成群,低声交谈,目光不时瞥向主位方向。
  那里尚空着两张并排的主案。
  周秉恒与江崇宪早已到场,正与几位相熟的地方耆老叙话,脸上挂着官场标准的和煦笑容,何溪立于稍远的角落阴影里,一身深色与廊柱融为一体,默默记录着到场的宾客名录。
  经历司的职责之一,便是这等迎来送往的琐碎文书。
  许聿修与温不迟是最后抵达的。
  许聿修一身官袍,金带玉冠,面容冷峻,目不斜视,步履沉稳地步入大厅。
  这位从天而降的吏部天官,临时布政使一出现,原本嗡嗡的交谈声便骤然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,带着敬畏、揣测,还有抵触。
  温不迟稍后半步,身着按察使补服,颜色较许聿修的绯红稍暗,气势却并未被掩盖,他目光清淡地扫过全场,并未在任何人脸上多做停留,那份疏离与沉静与许聿修的威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互补。
  他的到来同样引来了诸多隐蔽的打量,难怪,这位年轻的按察使面容姣好,传闻便多了可信度。
  二人被引至主案落座,并排而坐,周秉恒与江崇宪等人依次陪坐下首。
  该到的人似乎都已到了。
  除了骆谦。
  时间一点点过去,主位上的许聿修面色不显,指节在案面上轻轻叩击了一下,看了一眼下首的知府。
  他平生最厌恶的便是这等目无尊上藐视规矩的行径,在他心中,对骆谦的观感降至冰点。
  几位坐在靠后位置的富绅交换着眼色,有人唇角露出幸灾乐祸,骆谦迟迟不至,这无疑是对朝廷钦差与知府权威的一种无声挑战,或者说,是一种符合地头蛇嚣张作风的“下马威”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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