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1990农村开始 第6节(3 / 4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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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王工停下手里搅拌的动作,想了想,指指墙角一个堆着些杂物的铁皮柜子:“那里有些旧培养皿和烧杯,需要彻底清洗消毒,为下一批实验做准备。你先去把它们洗出来吧,记得步骤。”
  “哎,好!”李远像得到了赦令,连忙走过去。柜子里堆放的器皿不少,有的还残留着干涸的培养基或不明污渍。他挽起过长的白大褂袖子,打来清水,按照昨天学的,先用毛刷蘸着去污粉仔细刷洗,然后用自来水冲净,最后用蒸馏水涮一遍,倒扣在干净的纱布上沥干。工作很枯燥,很基础,甚至有些“低等”,但李远做得很认真,很用力。水流的声音,毛刷摩擦玻璃的声音,成了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、实实在在的东西。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,他也顾不上擦。
  “喂,新来的,”刘工不知何时从显微镜上抬起头,揉了揉发酸的眼睛,看向李远,语气说不上是询问还是质疑,“陈工说你对‘小和尚头’很熟?你说说,它耐盐碱,具体是怎么个耐法?叶片有泌盐腺吗?根系的离子选择性吸收情况如何?”
  一连串的专业名词砸过来,李远懵了。他张了张嘴,脸憋得通红。泌盐腺?离子选择性吸收?他只听懂了“叶片”和“根系”。“我……我不知道。就是看它长在盐碱地里,别的麦子死了,它还活着。叶子上……有时候有点白霜,可能是盐?”他努力回想,说得磕磕巴巴,声音越来越小。
  刘工皱了皱眉,没再问,只是淡淡说了句:“哦。”那声“哦”里,听不出是失望还是“果然如此”。他又低头去看显微镜了。
  李远握着毛刷的手僵在那里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一种比清洗器皿更强烈的、无地自容的羞耻感涌上来。(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我就像个傻子。)他以为自己对土地、对庄稼的那点“知道”,在这里,在真正的科学面前,不值一提,甚至显得可笑。
  上午剩下的时间,他在沉默和机械的清洗中度过。王工偶尔会指点他一下:“这个烧杯内壁还有水渍,没洗干净。”“那个培养皿边缘有缺口,不能用了,放在一边。”她的语气平静,公事公办,没有刘工那种隐约的轻视,但也绝无亲近。
  中午去食堂,李远故意磨蹭到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去。打饭的师傅大概认得他是新来的,多给了他半勺菜汤。他端着饭盆,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,埋头快速吃着,不想引起任何注意。但那些关于“农村来的”、“陈工的关系”之类的低语,还是像苍蝇一样,嗡嗡地钻进耳朵。
  下午,陈志远回来了,风尘仆仆,手里拿着个文件夹。他先去了实验室,跟刘工、王工低声讨论了一会儿什么,然后出来,看到正在用力擦拭工作台的李远。
  “李远,过来。”
  李远放下抹布,走过去,心又提了起来。
  陈志远没问他上午做了什么,也没提刘工的考问,只是从文件夹里抽出几张表格和几张黑白照片。“看看这个。”
  李远接过来。表格上是一些他看不懂的数据和图表。照片则有些模糊,但能看出是显微镜下的图像,是一些排列整齐的、像小方格又像蜂窝的结构,还有一些扭曲的、丝状的东西。
  “这是‘小和尚头’和普通豫麦18号在相同盐分胁迫下,叶片细胞的显微结构对比。”陈志远指着照片,“左边是‘小和尚头’,你看它的栅栏组织和海绵组织排列,是不是更紧密?细胞间隙更小?这意味着在缺水和高盐环境下,它能减少水分散失,维持细胞结构稳定。再看右边普通品种,细胞已经开始变形、塌陷了。”
  李远凑近了,努力去看。那些黑白图像对他而言如同天书,但陈志远的话,像一把钥匙,尝试打开一扇他从未知道存在的门。(原来……叶子里面是这样的?原来耐盐碱,是因为里面的‘小格子’排得紧?)一种奇异的、混合着震撼和懵懂的感觉击中了他。他种了十几年地,看过无数麦叶,绿的,黄的,焦的,卷的,却从未想过,在那薄薄的叶片里面,有一个如此复杂、如此精密、如此……科学的世界在运作。
  “还有这个,”陈志远又翻出一张数据表,“这是两种麦子根系对不同离子吸收的初步分析。‘小和尚头’的根系,在盐碱环境中,似乎对钠离子的吸收有一定的‘排斥’或‘限制’能力,同时对钾离子的吸收保持相对正常。这可能是它耐盐的另一个关键。当然,这还需要更严谨的实验验证。”
  钠离子,钾离子……李远想起【土壤诊断仪】上跳出的那些“na+”“k+”的符号。原来那些符号背后,是根系在进行着如此激烈的、看不见的“战争”和“选择”。
  “陈老师,”李远抬起头,眼睛因为专注而发亮,也带着深深的困惑,“这些东西……是怎么看到的?怎么测出来的?”
  “用显微镜看结构,用原子吸收光谱仪、离子色谱仪测离子含量。”陈志远指了指实验室里那些闪着冷光的仪器,“科学,就是把我们眼睛看不到的、手摸不到的东西,想办法让它‘显形’,让它‘可测量’,然后找出背后的规律。”
  李远看着那些仪器,它们不再仅仅是冰冷陌生的铁疙瘩,而像是……拥有透视和洞察土地秘密的“神眼”。敬畏感油然而生,但随之而来的,是一种更深的无力。(这些仪器,我不会用。这些数据,我看不懂。)
  “觉得很遥远?很复杂?”陈志远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。
  李远老实点头。
  “不急。饭要一口一口吃。”陈志远收起资料,从实验台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木盒,打开,里面是几片非常薄的、近乎透明的玻璃片,还有几片同样薄的、带着锈迹的刀片,几把细巧的镊子和小剪子。“今天下午,我教你做植物叶片徒手切片。这是最基础,但也最能让你直观看到细胞结构的方法。不需要昂贵仪器,只需要耐心和手稳。”
  “徒手切片?”李远茫然。
  “对。就像这样。”陈志远从窗台上一个小花盆里掐了一小片绿萝的叶子,用刀片在叶片上轻轻切下一小条,然后用镊子夹住,在滴了一滴清水的载玻片上,用另一片刀片,像削苹果皮一样,极其快速、轻盈地刮削。他的动作行云流水,几乎看不清。片刻,他把刮下来的、薄得几乎看不见的一层东西,用镊子转移到载玻片的水滴上,盖上盖玻片,放到一台小显微镜下。
  “来,你看。”
  李远凑到目镜前。视野里,出现了一片淡绿色的、结构清晰的图像,虽然不如刚才照片上那么精致,但那些排列的细胞、绿色的叶绿体,清晰可见!他甚至能看到细胞壁的轮廓!
  “这就是叶片的横切面,徒手做的。”陈志远说,“你试试。用‘小和尚头’的叶子。先取一小段叶脉,固定好,然后手腕放松,刀片要快,动作要轻、要薄。目标是切出单层或少数几层细胞,能透光。”
  李远接过刀片和镊子,手有些抖。他学着陈志远的样子,从培养箱里取出那株“小和尚头”幼苗(昨天消毒后发芽移栽的),小心地剪下一小段叶片。叶子很嫩,很脆弱。他用镊子夹住,放在载玻片上,深吸一口气,拿起刀片。
  第一刀,太重,叶子被切碎了,一塌糊涂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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