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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北疆的寒冬腊月是真的冷啊,哪怕有厚毛皮做的衣裳,一阵冷风吹来也叫人止不住地打颤。她钦差敕使的脸面还是要的,裹紧了披风,咬着牙忍,不叫兵丁小瞧。她一路看了黄河奔腾,看了横朔染血的城垣,看了重建的渡口,看了连绵阴山,也在关隘之上看见了关外广阔无垠的荒滩。
  身边陪同的将士绘声绘色地讲,那一日两人一骑疾驰而来,他们如何戒备如何引弓,就差那么一点便要万箭齐发。那个千钧一发的时刻,来人勒住马,举起一块金光闪闪的令牌。那会儿镇守在关上的正是他们朔北军最勇武的沉小将军,她一瞧便晓得那是谁,急叫开门放人。那一骑进了关,两人险些从马上滚下来,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人扶下来。那会儿梁大人已脱力了,趴在小将军怀里,说话声低得只小将军听得见,一卷染血的地图敲在了小将军胸甲上。咱们小将军与梁大人是旧识,当场便落了泪红了眼,咬牙怒吼的第一句话却不是喊人救治,而是,整军出击!
  魏宁站在阴山关的高墙之上,远远眺望着那片凄冷的荒滩。阴山之外并非立刻便是草原了,草原还要在更远的地方,二者之间有极广的一片荒滩,寸草不生,无水无木,一眼看不到头,凄苦的风呼啸而过,卷起沙砾,裹着尘土打转,冷淡的日头恣意地倾洒下来,无情地鞭挞黄土与碎石,本该温暖的光在这里却触摸不到半分暖意,只有无尽的萧瑟。
  她是怎样带着伤跑了那么久的路回来的啊。
  密密麻麻的疼痛后自后觉地涌上来。
  魏宁潜入水中,让温热的水没过发顶,肌肤浸在水中逐渐驱散了通体的寒意。她钻出水来,重重地舒出一口气。
  梁茵的帖子是光明正大递来的,邀她赴宴。她跑了这一圈回来定是要给陛下上奏的,梁茵身为监军有些利害要与她说一说,这由头合乎情理。同为钦差,自也不好在外头闹些文武不和的龃龉,因此魏宁应得也合乎情理。
  她歇了半日,换了衣裳往梁茵那处去,有终亲自带人在大门外迎她,场面甚大。梁茵白日里睡够了,正趴在架子上看一册话本——她又好了些,着人打了个木架子,卧久了难受便叫有终扶着在架子上挂一会儿。见她推门进来,抬眼冲她笑:“回来了?”
  “你能起身了?”魏宁一愣。
  “不牵连伤处,略站一会儿还是可以的,在榻上待久了属实难受,胳膊腿都软了。”梁茵叹气,随即转了话头,二人说起此行见闻来。魏宁说起北疆广袤的土地,梁茵便道现下太冷了,若是春秋时节能在北疆跑马也是别样的畅快。闲话几句便开了席,梁茵不便走动,这晚膳是在她卧房里用的,菜一道一道地上,有肉有酒,叫魏宁眼花缭乱。
  魏宁看了看菜色,又看了看梁茵,困惑地问道:“你能吃这些了?”梁茵还在将养,每日吃的皆是清淡滋补好克化的菜色,每日换着花样做,但重油大荤皆是禁忌,酒就更不必说了。
  梁茵还没答话呢,一旁伺候的有终先嚷起来了:“不成!别叫她吃!”
  梁茵瞪她一眼,讪讪地对魏宁道:“给你的,北地的水土虽粗犷了些,但养出来的牲畜是极好的,羊肉我很中意,你也尝尝。”
  魏宁闻言便笑纳了,有终挑着梁茵能吃的布给她,梁茵便委委屈屈地吃她的,眼巴巴地看着魏宁吃肉。
  魏宁瞧她那可怜模样就想笑,问道:“我上别处吃就是了,何苦引你馋虫?”
  “就在这里罢,闻一闻也好。”梁茵回道。
  “怎得今日忽地请我吃席面?”
  梁茵有些羞赧地将眼神落到旁处,轻声应道:“而立之年如何不值一桌宴席呢。”
  魏宁停了停箸,有些惊讶地抬眼看她。算算日子,她前两日才过了三十岁的生辰,若不是梁茵提起,她自己都要忘了。
  梁茵接着道:“不曾为你备下礼,便以这一席小宴相贺罢。”她本以为此一生都不再有资格给魏宁送上贺礼了,故而不曾提前备。
  竟也是十年过去了。魏宁一时感慨万千。回头望去,十年前的自己都已看不清面目了,更不要说十年前的梁蕴之,她以为会刻骨铭心的东西不知不觉地便已模糊不清,它依然横亘心头,可真要细细去想,却好似都已记不清楚了。
  这样也好,人生如流水,也该一直向前走。 ↑返回顶部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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